聖彼得大教堂《聖殤》米開朗基羅

我自己對於米開朗基羅《奴隸》系列作品非常感興趣,在義大利佛羅倫斯的學院美術館,一般人排隊都是為了看大衛像,受日本漫畫家荒木飛呂彥老師的作品影響,我對於他是如何思考沈睡在石頭中的《奴隸》概念著迷,漫畫家許多創作靈感取自他個人數次義大利旅遊的經驗,以及從米開朗基羅的作品得到啟發。後來我去法國羅浮宮時,也看到了米開朗基羅不同時期的雕塑作品,這些巨大的石雕,不是一兩周就完成的,往往要好幾個月乃至一年與石材奮鬥才會有一件作品誕生,米開朗基羅覺得這些石頭本來就蘊含著那些形象,自己則是將其從石頭中解放出來,因此有了被石頭囚禁的奴隸概念。

《大衛像》是其二十六歲的作品,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他是用單一的大理石去雕刻出高達五米的大衛雕像,原本這個石塊被另一位知名雕刻家多那太羅挑選,不知道何原因只挖了一些洞就閒置,後來雕刻家去世,巨大的大理石閒置了四十年,後續石頭的所有單位決定再找一位雕刻家來創作,米開朗基羅彷彿看出了大理石蘊含著形象,順應著石材的狀態完成了大衛像。故事是取自《聖經》大衛與巨人哥利亞決鬥,以往作品刻畫的是大衛戰勝割下對方首級的姿態,但是米開朗基羅卻創作了決戰前大衛手握著投擲武器機弦的模樣,表情嚴肅、卻以著放鬆的姿態站著,讓觀賞者不斷揣摩大衛的心理狀態,透過導覽得知,既然故事是兩個人決戰,正常人的想像就是得有兩個角色才行,可是作者巧妙地用大衛的模樣激發觀賞著對於巨人哥利亞的想像。雖然《大衛像》高達五米,但是作品寬度卻非常窄應該是受到大理石原始形狀的限制,可以理解其他雕刻家對於這塊石材束手無策,因為不論是創作什麼主題,嚴重限制了人物肢體的空間。

又過了十年,米開朗基羅雕刻了《垂死的奴隸》、《反抗的奴隸》(今收藏於巴黎羅浮宮),這兩件作品如果沒有導覽,誰想得到是在描繪奴隸。這時期作品仍以精緻的雕刻見長,但是又帶給觀賞者更多的想像空間,《反抗的奴隸》好理解一點,奴隸全身扭曲試圖掙脫綑綁,反觀《垂死的奴隸》慵懶地像是午睡剛睡醒,甚至呈現病態的呻吟模樣,兩者形成強烈對比,從宿命論的角度去探討,彷彿一個不屈服於命運,另一個則是順從命運。從宗教的角度來看,死亡未必是終點,《垂死的奴隸》反而是擺脫軀體的束縛,享受靈魂的自由。

又過了十年,回到同樣收藏於學院美術館的作品,這些被標示著「未完成」的奴隸雕像,並不是作者未完成,而是刻意讓這些雕像看起來像是正努力從原始的石塊中「掙脫」出來。應證米開朗基羅曾說:「雕刻是除去多餘的石料,釋放被禁錮在石頭裡的生命。」他先假定石頭裡頭蘊含的形象早已被確立,如果被雕刻出來,就像是對於石頭中所蘊含人物的解放,這幾件作品像是對於生命終極命運的掙扎,人物只露出一部分,且表情與姿態扭曲、另一部分仍是原始未經雕刻的石頭,然而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結局會是什麼。該系列的創作歷程也包含了作者對於「信仰與人生」的思考,肉體與靈魂之間的激盪,每個人彷彿是被名為命運的石頭捆綁著的軀體,但是角色的靈魂試圖掙脫,回歸到純淨且永恆的天國世界。

而在創作出這些《奴隸》作品之前,米開朗基羅剛花了四年時間於1512年完成了現在位於梵蒂岡西斯汀禮拜堂的天頂畫,這些作品中最有名的當數《創造亞當》上帝伸出手欲與亞當碰觸的畫面。當時我去義大利是自己第一次挑戰歐陸旅行,所以在行程規劃上有很多生澀的部分,對於行程的緊湊與彈性不太知道要怎麼拿捏,殊不知很多門票最少都要一週以上去預定,後來都只能用加價的方式去購買導覽票,導覽票貴很多,但是又不可否定導覽人員很用心的導覽,在禮拜堂中不能拍照更不能大聲交談,導遊最一開始先利用電子白板的影像資料介紹完西斯汀禮拜堂的天頂畫,接著逐一導覽整個梵蒂岡博物館,最後再讓我們自行去禮拜堂。

在繪製天頂畫時,米開朗基羅拿出了在雕塑上常用的立體透視技巧,繪製時將畫面做了一些形變,只有在地面觀賞的視角才會呈現正確的比例。天頂畫的繪製讓米開朗基羅名聲達到鼎盛,甚至被稱為「神聖的人」,同時也是他生命的一場磨難,因為長時間的抬頭繪製天頂畫,對他的脖子造成了嚴重的損害、以及視力退化,過程中顏料滴落在眼睛、鬍鬚與身上,同時不自然的身體曲線、緊繃,帶給他不間斷的痛苦。另外米開朗基羅採用了濕壁畫的繪製方法, 這種技法必須在石灰漿未乾前迅速上色。剛開始時,因為配方不對,畫面一度發霉,使他必須剷掉顏料重新來過。很多的歐洲豪宅、宮殿,他們裝潢、區別空間功能性的方法就是請工匠畫上不同的主題的聖經故事、希臘神話、家族標誌與通用的裝飾。米開朗基羅並不滿足於按照過去常見的手法、畫面配置去創作,他對於經典中的內容有專屬於自己的理解,並且將其付諸實踐。

米開朗基羅負責的天頂畫,包涵創世紀的九個故事與十六位預言基督降生的先知與女巫

即便是他在二、三十歲的作品,就充分地展現出與眾不同的內容,這些大型作品動輒要一年、甚至數年才能完成,這樣的年紀他累積的作品數量並不多,但是除了作品本身視覺衝擊外,更帶出許多他本人對於肉體、精神與靈魂的思考,不禁覺得怎麼可能二、三十歲的人可以思考這麼深刻且抽象的問題。

實際上更勝於天頂畫的內容是,米開朗基羅在晚年,為同一個空間的聖所上的牆壁繪製《最後的審判》,他也對於這個經典的聖經內容做出了自己的詮釋,在他之前善與惡、天堂地獄畫家們都是用左右兩側正邪對抗的方式呈現,但是他明確畫出了行義的人向上進入天國、行惡往下進入地獄,此外絕大多數人物以近乎裸體的方式呈現,這鮮少用在宗教主題的繪畫上,關於這個壁畫有許多專家做出如論文般的解析,文末附上延伸閱讀供讀者參考。我自己最有感觸的是畫面正中間,耶穌基督旁的天使拿著一副如皮套般的人皮,後人推斷這是米開朗基羅以自己形象去繪製的,他沒有將自己放在天堂或地獄,而是唯有將自己的身軀交由耶穌基督,肉體只是皮囊、靈魂屬於耶穌基督,同時也讓觀賞者思考肉體、精神與靈魂終極的歸屬究竟為何。

米開朗基羅共花了五年的時間於同一個空間完成了《最後的審判》,當時他的年紀六十多歲,一個令我去思考的事情是,他看著天花板上摧殘了自己青春的天頂畫,他在思考什麼呢?雖然經歷了苦難,但是因為做了有意義的事情,所以一切不算是白費嗎?憑著我目前年紀與閱歷,如果我是作者本人我會這樣想。

因為過程實在是太辛苦了,就算是完成了驚天動地的作品,也無法持續地感到開心,成就這些不凡的事情是有付出代價的。那麼值得這樣去做嗎?不僅身旁的人會有正反的聲音,就算是本人的腦袋中想必也有兩股聲音互相拉扯。最終,如他的畫作一般,這一切的故事不該由人議論,唯有交給耶和華 神與終末那再臨的耶穌基督。

延伸閱讀:《至高之處:義大利教堂藝術巡禮》西斯汀禮拜堂《最後的審判》


後記:

我覺得要講解單一的藝術家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有時講解他們的單一作品就要花上許多時間,更何況是藝術家的整個身平。況且如今有強大AI助手,它們整理的會更完整更仔細。

我自己是個很動機導向、跟實地勘查精神的人,也許現場去看看這些藝術作品,未必能夠得到比網路更多訊息,但是時至今日仍有很多體驗、感受是親臨現場才能得到的。藝術品更是,他們並不是手機螢幕的尺寸,許多龐大的難以想像,且會隨著站著的位置不同,而呈現微妙的視覺變化。本文照片除西斯汀禮拜堂取用專業文物紀錄團隊的照片外,皆為作者實地自行拍攝。

首圖米開朗基羅的《聖殤》其實也是值得深究的作品,但思考再三,為了閱讀流暢性無法加入在本文的脈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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